长征--王树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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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长征:一次无畏的信仰征程
一、突围:于都河畔的离别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的秋天,稻子金黄,但战争的阴云已密不透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共中央被迫作出战略转移的决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撤退,而是整个苏维埃共和国的“搬家”——兵工厂的机器、印刷厂的石印机、医院的病床板,甚至X光机,都被战士们和民夫挑着抬着,汇成一条缓慢而沉重的人流。美国记者斯诺后来写道:“整个国家走上了征途。”
10月10日傍晚,瑞金梅坑,毛泽东最后一次眺望这片他亲手创建的土地。他疟疾初愈,面容憔悴,手里提着一袋书、一把雨伞、两条毯子和一块旧油布。他甩着胳膊,跟着队伍走上了于都河上的木桥。他不知道,这一去,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迁徙。
此前,红六军团作为先遣队已经西征。他们在贵州甘溪镇遭遇桂军重兵突袭,部队被打散,损失惨重。二十二岁的营长周仁杰回忆那个瞬间:“我看见从雨雾中突然闪现出三个穿土黄色上衣和短裤的人,以及一条土黄色的狗。”这是敌人侦察兵。红六军团在甘溪拼死突围,军团长萧克、政委王震率部苦战,最终与贺龙的红三军团会合。
于都河边,秋风萧瑟,残阳如血。百姓们扶老携幼,把煮熟的鸡蛋、纳好的布鞋塞进战士们的背包里。一位大娘把三个儿子都送进了红军,此刻她站在河岸上,眼巴巴地望着队伍,希望能再看一眼唯一还活着的孩子。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政委杨成武的房东大娘,把两个热红薯塞进他手里,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歌声在夜色中飘荡:“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刻。八万六千名红军官兵,连同庞大的后勤机关,离开了他们生死相依的根据地。红五军团担任全军后卫,军团长董振堂知道,自己必须随时准备付出生命。两年后,他在甘肃高台壮烈牺牲,头颅被敌人割下示众。
二、湘江:血染的通道
突围的队伍浩荡而缓慢。博古、李德组成的“三人团”指挥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像抬着一个沉重的“八抬大轿”,里面的“新媳妇”是中央纵队。红一军团政委聂荣臻后来回忆,那时他们最怕的是部队行动迟缓,被敌人追上。
蒋介石调集三十万大军,在湘江东岸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红军全歼于湘江以东。何键、薛岳、白崇禧等各路大军从四面合围而来。
1934年11月28日,湘江战役打响。
红一军团在脚山铺阻击湘军。阵地上,炮弹将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官兵们从炸塌的工事中爬出来继续战斗。政委易荡平负伤倒在血泊中,敌人端着刺刀冲过来,他命令自己的警卫员向他开枪。警卫员不忍,易荡平一把夺过枪,朝自己头部扣动了扳机,年仅二十六岁。
红三军团在新圩、光华铺阻击桂军。军团长彭德怀站在前沿指挥,炮弹在他身边爆炸,他纹丝不动。他的参谋长邓萍在遵义城下牺牲时,也是二十六岁。彭德怀亲自为他擦洗遗体,换上新军衣,泪流满面。
新圩阻击战中,红五师师长李天佑年仅二十岁。他的部队多是广西人,对面进攻的也是桂军。同乡打同乡,战况格外惨烈。十四团团长黄冕昌牺牲时,还在向师长微笑。李天佑抓起电话喊:“我们是红军!我们是打不散的!”
在十多公里长的狭窄通道上,红军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冲不垮的防线。
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担任全军总后卫。这支由闽西子弟组成的部队,在师长陈树湘率领下,与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数昼夜。当他们终于接到“立即过江”的命令时,通往湘江的所有道路已被敌人封锁。陈树湘率部突围,腹部中弹被俘。在担架上,他用手从腹部伤口处掏出肠子,用力绞断,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国民党军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长沙小吴门的城墙上——正是他家乡的城门。
湘江两岸,红军官兵的遗体漂浮江面,江水被染成暗红色。当地百姓被驱赶来掩埋尸体,他们说,在江水转弯处,遗体密集得令人惊骇。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锐减至三万余人。
博古几乎精神崩溃,李德也掏出手枪企图自杀,被聂荣臻制止。红一军团一师师长李聚奎看见毛泽东,毛泽东对他说:“大方向是嘉禾、蓝山,你们如果相机占领一两个县城当然好,如果不能走大路就走小路,小路过不去就爬山。”
三、通道与黎平:争论中的转机
湘江惨败后,红军上下对李德、博古的“左”倾军事指挥的不满达到顶点。李德依然坚持北上与红二、六军团会合,但那条路正是红六军团遭遇重创的路。
1934年12月12日,在湖南通道县城一户农家偏房里,中共中央召开紧急会议。李德主张北上,毛泽东主张西进贵州。李德“打摆子”中途退场,剩下的人很快达成一致:放弃北上计划,转兵贵州。这是近两年来中共中央第一次集体否决李德的意见。
12月18日,黎平会议召开。博古重申北上主张,毛泽东坚持进军黔北。他引用了斯大林的话,建议在遵义一带建立根据地。周恩来说:“毛主席说了,刘伯承这条四川的独眼龙,定能想出渡过乌江的办法。”
会议通过了《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放弃与红二、六军团会合的计划,决定在川黔边区建立新根据地。周恩来将决议翻译给李德,李德勃然大怒,周恩来一掌拍向桌面,马灯震落,屋里一片漆黑。
四、遵义:历史的转折
担架上的毛泽东、王稼祥、张闻天一路交谈,逐渐形成共识。王稼祥在第四次反“围剿”时腹部重伤,弹片未取出,伤口一直化脓。张闻天骑着马,三人有充分时间畅谈。他们谈文学,毛泽东吟苏轼的“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张闻天背诵歌德的诗句,但更多的时间是在谈论红军的前途。
1935年1月15日,贵州遵义,柏辉章公馆二楼。
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此召开。博古作主报告,将失败归咎于敌强我弱。周恩来作副报告,主动承担责任。毛泽东作了长篇发言,他系统批评了博古、李德的瞎指挥,阐述了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战术。
“只知道纸上谈兵,不考虑战士要走路、要吃饭、也要睡觉,也不问走的是山地、平原还是河道,只知道在地图上一画,限定时间打,当然打不好。”
凯丰插话说毛泽东“只会看看《孙子兵法》翻翻《三国演义》”。毛泽东后来回忆:“那时,这两本书我只看过一本《三国演义》,并没有看过《孙子兵法》。”
王稼祥紧接着发言,明确提出要毛泽东出来指挥。朱德、刘少奇、彭德怀等纷纷支持。红三军团政委杨尚昆只参加了一天会议就匆匆赶回前线,因为黔军已开始进攻。
会议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决定由周恩来、朱德负责军事,毛泽东为周恩来的“帮助者”。随后,又成立了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的三人军事指挥小组。
遵义会议,在极端危急的关头,挽救了党和红军,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邓小平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他默默坐在角落里,这是他在长征中重返领导层的重要时刻。
五、赤水:神鬼莫测的机动
遵义会议后,蒋介石调集川、滇、黔等省军阀部队和中央军共一百五十多个团,企图围歼红军于川、黔、滇边境。
土城一战,红军遭遇川军郭勋祺部顽强阻击。郭勋祺曾是刘伯承、陈毅的好友,但奉命阻击时拼死作战。毛泽东亲自指挥干部团冲锋,他对陈赓说:“这个陈赓,可以当军长!”但战斗不利,红军被迫西渡赤水。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指挥中央红军,开始了战争史上堪称奇观的“四渡赤水”。
一渡赤水,避敌锋芒;二渡赤水,再占桐梓、娄山关,重占遵义。娄山关一战,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亲临前沿侦察,壮烈牺牲。毛泽东策马经过娄山关,吟出《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在遵义以南,红三军团与国民党中央军吴奇伟部激战。十团政委钟赤兵腿负重伤,锯掉了一条腿。他用一条腿走完了长征。团长张宗逊也负伤倒下,参谋长钟伟剑牺牲。彭德怀亲自上阵,朱德也来到前沿。干部团再次投入战斗,毛泽东说:“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用了,干部团的学员是红军的宝贵财富。”
三渡赤水,佯动北进;四渡赤水,秘密南调,主力迅速突破乌江,兵临贵阳。正在贵阳督战的蒋介石惊恐万状,急调滇军来援。毛泽东笑道:“把滇军调出来就是胜利。”
六、金沙江与大渡河:绝境中的突破
红军趁滇军东调之际,以每天一百二十里的速度直插云南,渡过金沙江,跳出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红九军团因执行掩护任务未能按时渡江,被迫留在黔北单独作战。军团长罗炳辉率部在乌江边徘徊,最后在当地老人指引下,从秘密渡口渡过北盘江,进入云南。他们携带九万大洋,一路转战,最终与主力会合。
刘伯承站在金沙江边,浑身汗透,看着最后一批渡江的部队,长舒一口气。他命令炸毁渡船,国民党追兵到达时,只能望着滔滔江水兴叹。
红军继续北上。前面横亘着天险大渡河。七十二年前,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在此全军覆没。蒋介石扬言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
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歃血为盟,结为兄弟。红军顺利通过彝区,为抢渡大渡河赢得了宝贵时间。刘伯承对小叶丹说:“红军不以彝民为敌,即使彝兵向红军开枪红军也不会还击。”毛泽东得知结盟消息,笑着问刘伯承:“听说结盟的时候要跪下,你先跪的哪一条腿?”
在安顺场,红军找到一条小船。5月25日,红一团十七名勇士在连长熊尚林带领下,冒着对岸守军的猛烈火力,强渡大渡河,击溃守敌,占领渡口。但仅靠几条小船,全军渡河需要一个月。而追兵已至,情况万分危急。
中央决定兵分两路:刘伯承、聂荣臻率右纵队在安顺场渡河;林彪率左纵队沿大渡河右岸北上,抢夺泸定桥。
红四团在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率领下,一天一夜急行军二百四十里,于29日清晨赶到泸定桥。桥上的木板已被敌人拆除,只剩下十三根寒光闪闪的铁索。
下午四时,全团吹响冲锋号。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攀着铁索,冒着密集的枪弹向对岸爬去。敌人点燃大火,突击队员廖大珠等人不顾一切冲进火海。后续部队跟进,占领了泸定城。
刘伯承走过铁索桥,用脚跺了几下桥板,感叹道:“泸定桥,泸定桥,我们胜利了!”
七、雪山:人类极限的挑战
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两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在夹金山下紧紧拥抱。红四方面军官兵看见中央红军装备简陋,称他们为“小脑袋”;中央红军看见红四方面军戴着大檐帽,称他们为“大脑袋”。
但会师的喜悦很快被张国焘的分裂所冲淡。张国焘依仗兵多枪多,向中央要权。两河口会议、芦花会议、沙窝会议接连召开,争论日益激烈。毛泽东对张国焘说:“你是个娃娃,懂得什么?”
1935年8月,红军开始翻越雪山。
夹金山主峰海拔四千二百六十米。当地老人说,这座山是神山,不经祷告贸然上山会受到惩罚。红军官兵说:“红军就是神仙。”
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是前卫,每人喝了一碗辣椒水,开始翻越夹金山。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官兵们剧烈喘息。阳光刹那间不见了,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雾。接近山顶时,又下起了冰雹。
少共国际师师长萧华发现一个十五岁的小战士坐在雪窝里不肯走。萧华掏出手枪:“从江西出来,咱们走了一万多里,那么多苦都过来了,你想死在这里吗?站起来,不然我枪毙你!”小战士哭着站了起来。
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看见担架员和炊事员倒下最多。担架员不愿丢下伤员,负重太大;炊事员想多带食物,负重更大。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责任。
毛泽东拄着木棍爬上了雪山。他喘着粗气对身边的人说:“蒋介石认为红军不能从雪山上爬过去,咱们今天就是要创造出个奇迹来。”
八、草地:死亡陷阱中的前行
松潘大草地,南北绵延约两百公里,是一片平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湿地。野草丛生,水流交错,黑色的积水散发着腐味,草丛下是无法预测的泥潭。
红四团先遣队进入草地。六十多岁的藏族向导说:“要拣最密的草根走,一个跟着一个。草地里的水是淤黑的,有毒,喝了肚子发胀,还会死。”
十七岁的红军宣传员郑金煜,在走出草地的最后一天,死在马背上。他临终前对政委杨成武说:“我在政治上是块钢铁,但是我的腿不管用了。”杨成武记得,这个江西小战士平时笑眯眯的,会讲故事还会唱歌。
红三军团有个连队的炊事班,班长姓钱。他带着全班九人,为全连烧水做饭,进入草地后谁都没舍得吃一粒粮食。第四天,钱班长坐在篝火前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没人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只知道他在江西时跟着红军走了很远才被批准入伍。
红一军团的小红军谢益先,把自己仅有的干粮全部给了在草地中迷失的一对母女,自己却饿死在走出草地的前一天。当那对母女终于走出草地,到处打听那个姓谢的小红军时,官兵们才知道,他早已牺牲。
彭德怀杀掉了他的大黑骡子。老饲养员扑在骡子身上失声痛哭。彭德怀说:“同志,人比牲口重要。”六头牲口的肉全部送给了部队,彭德怀自己一口不吃。
女红军曾玉在翻越老山界时临产,孩子在战火中出生后被丢弃在草丛里。廖似光在翻越一座大山时早产,抱着孩子跑了一段路,最终还是留给了老乡。邓发的妻子陈慧清难产,董振堂命令一个团阻击敌人:“生孩子需要多长时间,就给我顶多长时间!”董振堂说:“我们今天革命打仗,不就是为了他们的明天吗?”
毛泽东的妻子贺子珍在云贵边界生下女儿。孩子被用一块土布包起来,连同三十块银元送给了当地一位瞎眼老婆婆。贺子珍从此再也没见过这个孩子。
九、分裂与北上:黑暗中的抉择
1935年9月,张国焘在阿坝另立“中央”,宣布开除毛泽东、周恩来等人的党籍。他坐在白色大马上,在大雨中与毛泽东拥抱后,两人的分歧已不可调和。
朱德被留在张国焘处。张国焘要求他反对毛泽东,朱德说:“朱毛是不可分的。你们可以把我朱德劈成两半,但是不能把朱毛分开。”他的警卫被撤掉,连饭都吃不上了。
刘伯承也反对张国焘,被撤销总参谋长职务。他把与共产国际联络的电报密码藏在一本英文版的《鲁宾逊漂流记》里,然后烧掉了。他说:“当时如果张国焘知道了,那我们也就完蛋了。”
1935年9月10日凌晨,毛泽东率红一、红三军团单独北上。叶剑英带着地图和军委二局等单位以“打粮”为名出发。毛泽东后来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剑英同志在关键时候是立了大功的。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这个了。”
徐向前在回忆中写道:“那两天我想来想去,彻夜难眠……把四方面军分成两半,自己也舍不得。”他最终没有跟毛泽东北上。
陈昌浩派李特去追。毛泽东对李特说:“南下是没有出路的。我相信,不出一年,你们一定会北上。我们前面走,给你们开路,欢迎你们后面跟上来。”
毛泽东在以后的岁月里提及这段历史,称之为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十、陕北:落脚点的曙光
9月12日,中央在俄界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说:“现在我们背靠一个可靠的地区是对的,但不应靠前面无出路,背后无战略退路,没有粮食,没有群众的地方。”
在哈达铺,毛泽东从报纸上得知陕北有刘志丹领导的红军和根据地。他兴奋地说:“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和徐海东的红军。”
红二十五军已经先期到达陕北。这支由“娃娃兵”组成的部队,在徐海东、程子华率领下,一路浴血奋战,最先到达陕北。他们与刘志丹的部队会合,组建了红十五军团。
10月19日,陕甘支队到达陕北吴起镇。当看到苏维埃政府的牌子时,红军官兵们热泪盈眶。几个头缠白毛巾的当地干部迎上来,乡党支部书记和苏维埃乡政府主席握着战士们的手说:“原来是自己人!原来是自己人!”
毛泽东登上六盘山,吟出《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南下碰壁的红四方面军,在朱德、刘伯承等的斗争下,在二方面军的促进下,最终也走上北上的道路。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将台堡会师。
长征,是二十世纪最能影响世界前途的重要事件之一。它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不畏艰难险阻、不畏牺牲的远征。它是信念不朽的象征。正如毛泽东所总结的:“长征是历史记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人类一千年》一书将长征列为公元一千年至两千年间人类历史进程中的一百件重要事件之一,与火药武器的发明、成吉思汗的帝国并列。它属于人类历史上这样一种事件:即使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依旧被世人追寻不已。
